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，我坐在老家的堂屋里，看着电视上转播的欧洲杯赛事，姆巴佩因伤坐在球队席上，表情阴晴不定，法国队的进攻像是缺了主心骨，混乱而无力，屏幕之外,我身边的几个长辈正聊着一件悬而未决的事。

“你二叔那几垧地，到底归谁了？”

“别急，山东那边来信，说这两天就揭晓了。”

我有些心不在焉，姆巴佩的球队席，仿佛成了一个微缩的悬念，他曾经像一阵风，撕破防线，此刻却只能坐在那里，眼睁睁看着队友们一次次无功而返，那种无力感，我竟然有些熟悉，就像我们这个家族，面对着一桩拖了很多年的土地纠纷，在山东的某个村庄里,等待着一纸判决。

我想起二叔，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山东汉子，脸上的皱纹像地里干裂的土块，那些年，他总是一个人站在地头上，望着远方，像是在等什么人，又像是在跟脚下的土地对话，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几垧地，是他爷爷那辈开垦出来的，后来因为历史原因，归属一直模糊，村委会换了好几届，说法一变再变，二叔为此跑过很多地方,最后总是无功而返。

电视机里，法国队错失了一个很好的机会，姆巴佩用力捶了一下身旁的座椅，镜头给他一个特写，他的眼神里有焦灼，也有不甘，我突然想，他和二叔在某种层面上是同一种人——都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,等待命运给出答案。

“姆巴佩如果上场，情况可能不一样。”旁边的堂弟说。

“那也得能上场才行。”我回了一句，心里想的却是二叔，如果二叔能上场，如果他能像姆巴佩在绿茵场上那样，用速度和技巧去解决自己的问题，或许那些土地的归属早就有了结果，可现实不是足球，现实里，有太多规则之外的灰色地带,有太多人力不可及的沟壑。

比赛还在继续，法国队的替补席上，教练在战术板上比划着什么，姆巴佩偶尔抬头看一眼场上的局势，又低下头去，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，透过屏幕清晰地传递给我，我忽然觉得，也许所有的等待都是相似的，姆巴佩在等一个重新上场的机会，尽管可能这场比赛无法实现；二叔在等一个公平的结果,尽管岁月已经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。

中场休息的时候，我走到院子里，父亲正在给一棵石榴树浇水，那树是二叔前年从山东带回来的，说是那边的石榴甜，父亲见我出来，说：“你二叔昨晚上打电话了，声音听着挺平静，他说，不管结果怎样，总算要有个了断了。”

“山东那边，到底怎么说的？”

“就是这两天，村委会开了会，镇上的意见也有了，听说这次是上面统一部署，解决历史遗留问题。”父亲说着，放下水壶，“你二叔说，要是地归他了，他就种上小麦，来年还能赶上一季好收成。”

我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心里却在想，那几垧地，对二叔而言，早已不只是几亩田，那里面有他爷爷的汗，有他父亲的脊梁，有他大半辈子的执念，就像一个球员，也许他曾经风光一时，但最让他牵挂的，永远是那个属于他的位置，哪怕暂时只能坐在球队席上,心里也始终有一片球场。

下半场开始不久，法国队的进攻依然没有起色，姆巴佩站了起来，在场边来回踱步，镜头扫过看台，球迷们的表情焦躁而不安，忽然，场边举起了换人牌，姆巴佩开始做准备活动，解说员的声音有些激动：“姆巴佩要上场了！”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欢呼。

就在这一刻，我的手机响了，是母亲打来的。“你二叔刚来电话，说山东那边结果出来了，地，归他。”

我站在堂屋门口，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，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，电视里，姆巴佩正跑进球场，他拍了拍胸前的队徽，然后俯下身,用一种我无法言喻的神情望着草皮。

那一刻，遥远山东的悬念揭晓了，而姆巴佩，也终于从球队席走向了属于他的赛场，两个世界，两个等待的人，在同一个下午，以不同的方式,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。